2010年11月6日

超人

/童大龍(夏宇)

1

 他的左手戴了一隻錶,他是那些小孩裡唯一有錶的。他不時的抬起手腕做出看錶的姿勢,但他的眼神告訴我,錶面上的數字對他並沒有意義。

 我挨近他,偷看他的錶,黃昏時候,他的錶上是十二點十分,而他的眼睛瞇著,不時的眨動,是一種在正午的強光下躲閃的樣子。

 另外一個小孩對著一排壁櫥的門,依次去開啟它們,探頭進去,然後關起來,開另外一扇,探頭,又關起來。他安靜的重覆這些動作,直到我走過去;小心翼翼的,模仿他,往門裡看。我如此好奇,而且害怕。

 我什麼都沒有看到,這就是我最害怕的,而他看著我,瞳孔裡有我整個臉孔。 有五個人在走平均台,引導我們的護理人員說,他們適時的增加高度,這是體能訓練的一部份。杜在旁邊打好燈,開動攝影機,我翻開筆記本,記下所有的課程:感覺訓練、顏色認識、吃飯禮儀、唱遊、穿衣……

 他們之中有許多人流著口水,經年累月,嘴角下一片潰紅。有的顏面扭曲抽搐,有的不會洗澡、綁鞋帶,有的則從來不說話的,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不願意說話──負責的人把這些個案一一告訴我,攝影機對著他們無止盡的開動,站在後面的人似乎失去了在這個媒體上該有的精簡和判斷。

 然後我們回到工作間,整理拍出來的帶子,剪接、配樂、寫旁白,圍繞身旁的工具,那些按鈕、轉盤、麥克風、螢幕,使得這個工作充滿一種我所不樂意的、社會性的企圖。我看看錶,凌晨一點鐘,想到另外一個手腕上,慢了六個小時的那一隻。杜決定好結構,我寫下題目,一個三十分鐘關於智能不足兒童的專欄,叫做「我拒絕長大」。

2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那一類工作就是這樣子的,去報導一些事情,然後走開,而且,從容的走開。翻開那天的日記,是一句詩:「在那兒,一切愚笨的事物綻放如一朵花。」過了不久,還有下面幾句:「奇怪,他們給我的感覺,像看完『超人』這個電影:提醒我生命中所有的困境。」

 我記得那個母親的眼淚,圍繞著一個智能不足兒童所展開的終生的、沉重的負擔。我走開了,很多人走不開的,他們留下來,為教導一個上了廁所把自己弄乾淨的動作,可以花上一整年的時間。

 蘭陵上課排戲,我在旁邊看,他們為這個戲想了兩百個名字,最後決定叫「摘星」。沒有人能夠忘懷那個叫黃摘星的三十歲的老小孩,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那個養護院裡,他的動作遲鈍、緩慢,反應卻驚人的透明和清醒:「我叫摘星,因為我的父親希望我去摘天上的星星。」

 他對國修說:「我喜歡冬天,在冬天所有的事情我都記得比較清楚。」

 我不得不想像他是一個詩人,正在歷經生命中最奇特的試煉。只有這樣想,我才能拯救自己,不被那種可怕的無能為力的感覺打倒。

 跟隨蘭陵的人到處走,他們觀察、思索、模擬,記錄一回深刻的演出經驗。我感謝自己沒有那麼困難的使命,我只想關起門來,自私的反芻那些屢驚我的意象,我想說,我腦筋裡有抽離的、絕對不理智的一部份是完全同意他們的──沒有同情,沒有憐憫,沒有對殘障問題的焦慮,而僅僅是同意。

 我難以忘記那些徘徊在低能和正常間、懸疑地帶裡的經驗。那些尋常世界裡的線條、形狀、顏色和速度,對另外一種人的難以言傳的設限。

 我記得他們拿起色紙,想剪出一些形狀,那一隻拿剪刀的手,順著他被教導暗示的「圓」的觀念而動,最後剪出一種鋸齒狀的介於方形、三角形以及圓形之間的樣子。他的智商只有十五,老師讚美他,說那是他剪的最好的一天。

 我們旁觀的人在一番慣常的對於圓的思考以及比照後,也讚美他,而且都願意,同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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