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剛剛發生的事 ◎林婉瑜

午後書店告白　（從這首開始認識她）

穿粉紅色圓點襯衫的那男人頻頻望我
我怎麼可能愛他呢怎麼可能
我不喜歡以為自己是草莓的人
　
我們從「生活餘暇」走到「戲劇舞台劇」
從「時尚」走到「中國古典」
櫸木地板上的格線一向被忽略
沿著格子前進
你在47
我在18
被擁擠切分的人生
我們各據兩岸
還要這樣眺望多久呢
　
翻閱我
我已閒置得太久
我答應不做艱澀拗口的辭海之類
漫畫或筆記書好了
塗鴉比較多的話
讀者也輕鬆
左邊的少女禮儀須知　右邊的育嬰寶鑑
都時常被抽走
翻閱我
即使我是熱帶魚飼育手冊　河豚食譜
我是你人生不可缺的營養
即使微量
　
你舉起杓子敲打：牛肉
牛肉在哪裡牛肉
呼叫牛肉
天空下雨　我被雨水滴傷了
你願意和我一起寂寞嗎
我是說，剩下的半輩子
拿你的寂寞
陪伴我的
　
終其一生我不過是在期待一個瞭解
為此我提供各種途徑竟然還寫詩
如果你願意
就從「戲劇舞台劇」那一櫃過來吧
我的寂寞驅使我同意
你就迫降在這裡
　



出走

作為一顆都市裡的樹
對烈陽和暴雨
都得張開自己

一再被掏空的路面
動搖我的底細
我的悲劇性來自於根著
並且宿命地，不斷抽長
和水泥一同構成盆地
巨大的塊根

有路人把遊記刻在我木質的版面上
因此，我得以想像草原、森林
和一幅沒有人類鑲嵌的畫
作為一株被種植的風光
與庭院的假山布景
共同描繪這落文明

微酸的雨水與我光合愛戀
影子尾隨太陽的意志位移
伸手試探自由的底限
在煙塵裡更新呼吸
學習更隱密地吐納.....

作為一棵都市裡的樹
我的想願
是木本科的
私心艷羨暗中行進的年輪
如此緩慢啊
卻深刻地出走




抗憂鬱劑

每個禮拜，我前去
叩問我靈魂的神
洗淨我吧
赦免我
他白袍筆挺
彷彿纖塵不染的真理
讓我描述
我內部正發生的戰爭

金邊眼鏡透露冷靜眼神
醫生──
你相信柏拉圖說的嗎
我們在洞穴內
火光的倒映舞影中生活？
你也犯錯嗎？
你有一雙探進護士裙的手？
你逃稅嗎？
你想像病人的身體，一邊手淫？
你為自己寫下處方？
你心平氣和看完新聞？
你娶了你愛的女人？

所以你一方面是焦慮
另方面是自律神經的問題
我會開些藥給你
還有什麼你要補充的？
「憂鬱不是病徵，是我的才藝。」
無人聽見
這抗辯……

神奇的藥丸
精神的明礬
我是睡了
視而不見苦楚
在安穩的夢域裡大笑大叫
柏拉圖向我走來
帶我從洞穴離開




如果

如果你我的漫長一生
在所有的時間裡
僅是一瞬
那麼想牢牢握住的此刻
也僅是曾見過，照過面的流水

如果四周佇立的人群
為了不同理由，某天都將離去
那麼此刻，你停下腳步的聆聽
是獨特，唯一的記憶

在給你的詩裡
我預備記載這些：
如果僅僅一人，停下腳步的聆聽
如果僅僅一瞬，見過，照過面的流水




給你

給你我的耳朵
讓你俯聽音樂
給你我的視覺
讓你找到光
給你我的嘴唇
讓你仔細啃噬
給你貞操帶的鑰匙
讓你投入河中
給你這些
給你那些
最後
我變得太輕
被風吹起
再緩緩地墜毀




霧中

落下以後
我才發現自己
是一片黃色的葉面

樹木垂萎以後
我才發現
自己是秋天

走錯了樓層
仍然可以
使用同一把鑰匙開門

開錯了房門
仍然熟練地
親吻床上的陌生人

朝向南走
冰河緩緩地化解
成水，沸騰
朝向西走
日頭不再
下落

那一日
我們的內部
全起了大霧
詩人從襯衫口袋取出
最深沈的暗喻
試圖擦去水氣




鐘響以前我們出發　

時間向下展開垂直的梯次
無事的雲走進門框
黃貓在走廊上單腳，跳躍
尾巴微微側向黃沙的操場

通往沙灘的密道
它一直存在，一直存在著
我們稚氣的革命
與抵抗，被視為次等的頑強

更遠於海的地方
雨點線一般落下了
那裏，有一座我們的島嶼
伸手打開，摺疊的浪
海的底部，正泛射藍光

風起的時候我是飛魚
沉沒於海溝中的船身與殘骸
久久凝視一切
時間靜靜地流淌
時間靜靜淌過
星期三的課室與門窗

孩童的笑與潮聲
擊打窗戶
雲朵由後門逃逸
靜謐中午睡的夏日，蟬聲貫穿透明羽翅
鐘響以前，我們出發
必定有那樣一座海洋開放
等待著，接下我們擲盪的憂傷




剛剛發生的事

昨晚電影裡下的雪
第三拍時，必要的旋轉舞步
睡眠以後，與日出對望
睡眠以前，月亮的形狀
你記憶這些，但這竟像是
剛剛發生的事

生之嚎啕，死之陰暗
淚之滋味，撞擊之痛
悲傷之慟
回想起來，那竟像是
剛剛發生的事

彷彿穿越一個人漫漫長長的一生
你記得一，記得一之前的零
記得負數
你記得序場，換裝
記得死而復生地謝幕

你記得遺忘，也記得
不要遺忘

你記得昨天、前天
你記得去年……你記得
從前，但那只是
剛剛發生的事



隊伍　

這早晨像往常所有早晨
陽光以金屬色澤撬開夢境
瞬間曝光因而無法繼續的夢
來不及播片尾曲，想必
也沒有續集了

孤獨的主角醒來，想著：
要怎麼開始第一個沒有你的場景
母親喊我吃飯
像往常，我知道杯底會有奶粉渣結塊
仍然在想：一個沒有你的日子
也沒有續集了
用怎樣的方式開始
比較不會像一個敗戰的，落魄的將領

躺在床上，事物一件一件離開
車輛，道路
光和聲音離開
人群離開；朋友離開
這個早晨，離開；世界，離開
……感覺荒涼

因為一無所有了
所以
也無所謂遠和近了

愛情瘦小的背影
跟上隊伍末端
因為走得很遠了
所以
也分不清楚曾經在還是不在
他斜而長的影子
如此貼近我身體




夜盲

事物在黑暗中，消失
包括，視力

星群
可能是閃爍的
我起身，下床
小心翼翼行走

避開夜的邊緣，和銳角
摸索你
心的位置

6


萬一我們無法再遇見的話
請記得詩由瘋狂守護

我把句子織成雨衣
請記得我賣雨衣




◎夏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