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20日

九月



九月。想爬山。想被窩。想跟秋風走。想挽留夏日殘留的晴空。想買新的鉛筆。想用微涼的語氣跟你說話。想在斑馬線上灑滿枯葉。想熊抱。想抱熊。想湖和森林。想念一隻狐狸。想看影子慢慢變長。想消滅腦海裡那些蝗蟲。想凋零。想組團。想重來。想認識認識我的自己。想甚麼都不想。做不合時宜的夢。




2012年9月16日

輪廓




維持身體的輪廓需要足夠的意志

維持妳的輪廓的記憶不用





2012年8月26日

不疑有她


他穿上自己
喝牛奶
錯過一個路口
打卡

他吃便當
他微笑
也偽裝
他打卡

他感覺自己裡面有足夠的力量
可以抵抗孤獨

他錯過一輛公車
他脫鞋
他開冰箱
他關冰箱
他翻開書
幻想一場不可能的戀情
他闔上自己
滑進時間裡


2012年7月3日




你的牙齒偶爾咬你的舌頭
你的右眼只忠於你的左腦
而左腦永遠不明白右腦的激情
你的左手編織著右手不知道的事物
你的左心房與右心室為著不同的人而跳動
你有兩個你


2012年4月29日

濃縮 末日 酒店

語言在現象之先
語言是客體
文字是思考方式
詩在情感之先
詩是情感
字是載體
數字是概念
月亮有十二種顏色
靜默與言語的十二種方式
宗教與罪有關
罪與人有關
遺留在現實的人背負記憶與腐朽
背棄現實的人有罪

如果我們現在就擁有世界
我們就不會有更好的明天
睡眠也無法抵抗的明天

2012年4月6日

這種黑










白天你練習微笑

夜晚學會與塵埃共處

你需要消化文字來分解自己

你的生活佈滿時間的齒痕

你的夢被捲進生活的齒輪

但沒有甚麼人足以捲走你的一切

也沒有甚麼事足以炸翻你的人生

你不在其它地方時

你都在這裡

你覺得這種黑不太一樣

你希望你尚未絕望














2012年4月2日

600顆痱子

夏宇


突然在擁擠的公車上想到每一個人屁股上都曾經有個胎記,淺淺的青色的暈。要是何索就會說,這是人類的某一種宗族感,像他在地下火車的月台上發現每一個乘客都曾經用臀部摩擦過柵門上的木頭。汗、汽油、髮油、狐臭、可怕的香水、夏天擁擠的公車,人們在公車上感到絕望。

人類帶著胎記受苦,人類帶著胎記在夏天的公車上受苦 ─ 有一天我跟一個人說起,他卻淡淡說只有亞洲人才有胎記,我感覺不快樂,那麼西班牙人或者瓜地馬拉的人怎麼辦,或者愛斯基摩人怎麼辦,也許他們在雪橇上受苦。

真是熱,動不動就人類什麼什麼的,在另一輛公車上我已經感覺到自己的虛妄了。屁股上的胎記對一輛擁擠出汗的公共汽車有任何改善的可能嗎?我聽見毛細孔劈哩啪啦的,那年暴長六百顆痱子。

看見一個男人在一條吵鬧的大街的走廊攤開一塊榻榻米大小的白布寫輓聯。他跪著,懸腕,以溜滑梯那種速度揮著筆。看得出來那是他的職業,他有一支像小掃把那種毛筆。還有一爿鮮花店在背後,女人坐在小版凳上修剪白菊,跟那些送別的白菊一樣安靜。

而男人是街上常見的漠漠的神色,他寫:

「憶昔鍾山之麓曾磨礪以須枕戈與共豪情猶在目」

墨跡一下就乾了,這是上聯。走廊上有股雄獅墨汁的氣味,小時候得乙下的氣味,我走開了。一個老兵的死,一些送別的白菊,我繼續走路。走過三條街,四個紅綠燈,大約六十棵菩提樹,第六十一棵菩提樹下,像要為我解釋什麼般的,或者要連續什麼劇情似的,一口棺材很平靜的停在那裡。一口棺材,被兩張椅子高抬著,暗紅色的黑的圖案,五爪紛飛,上面一個粗碗,滿碗的白飯,飯中七根筷子,下面椅子腳的地方,兩包舒潔衛生紙 ─我莫名其妙想到一句廣告詞:「處女紙漿」,我的意思是,我真的看到一口棺材奇怪的停在第六十一棵菩提樹下。

我繼續走路。可是,為什麼那麼像某一個電影裡出現的呢,那麼完整的剪接。第六十五棵菩提以後又是一個紅綠燈了,過了紅綠燈還會看到什麼?我很不放心。

訪問一個詩人:

「你寫詩時有沒有毛病?譬如說你會不會不停的吃花生米?」

「不,不會,絕不會。」

他那麼正經的回答使我意識到自己是比他更正經的。

愛死他的詩,可是我提了一架錄音機外加四卷空白的錄音帶,只想出這麼一個比較嚴重的問題。

他說我從來沒有碰過像你這種訪問者。地板上擺了幾個空的啤酒瓶子,使我無法判斷那是不是讚美。

長程巴士的終點恰好是詩人生長的小鎮,我很專心的走路和呼吸著。

火車站旁的公廁裡貼了一張公告:

「請慢慢地輕
輕地拉繩子」

非常像他詩中的斷句。

忘記跟他說,從前我是我們班的文豪,作文時都抄你的,那時候他留一個菜菜的頭在大林版的封底。


郭英聲鏡頭裏的巴黎女人:

一隻坡度完美的鼻、一隻脈絡分明的嘴唇、顴骨上渲染得恰到好處的胭脂、骨肉均勻分佈的脖子、豐滿的乳、肥沃的臀:它們使你完全無法知道它們在想些什麼,當它們是身體外這樣獨立而又和諧的存在,就像你不知道一隻手錶、一根水龍頭管子、一隻左腳的鞋、一截烟灰和一瓶指甲油在想些什麼。

可是一個女人專心的在為她十個腳趾塗上顏色的時候是比較容易理解的。

「一隻錶不一定戴在手上,鞋不一定穿在腳上,懂我的意思吧?」他說的是歐洲廣告攝影的趨勢。

另外,「黑女人的皮膚質感比白女人的好。」他討論打燈光的問題。

廣告世界裡的完美和荒涼。

「你為什麼用那種方式走路?」

「因為快樂。」

一陣大笑:

「最有可能的原因是最不可能被說出來的,而我竟然聽到了」

在德國文化中心看電影。像一個刻意捕捉的長鏡頭,X從人堆裏走進我的視野。我喜歡X嘴唇上的短髭,那一排梳理得整整齊齊沒有一根長在不該長的地方的短髭我遠遠的喜歡著。X的整個節構嚴謹,包括他講話歡喜把雙手交叉在胸前,那種自信的樣子。聽他講過一些電影的東西,講得很糟,也許他沒有準備,然而不妨礙那排短髭上見證著的,他樂道的,古典的節制。

阿洛,我非常喜歡我送了你那條裙子,像我知道的一個秘密的地方,有一萬朵酢漿草和它們低低的小心翼翼的花。油畫那樣一筆一筆塌上去的濃度,穿上它,就是夏天了,走著走著,地上有陰涼。

聽得見蟬聲:夏天裏的小鎮,東邊是新興的社區,有帶著各種顏色的磁磚面具,毛毛躁躁蹲成一堆的公寓,有電影院郵局第幾信用合作社糊著壁紙的純喫茶,男孩牽女孩的手走過;西邊還是推著車子賣楊桃冰的賣甘蔗汁的,男人露著上身朝地上吐檳榔渣,蚱蜢一樣在地上跳過的小孩,糊糊黑黑的臉不甚清楚 ─ 穿著那條裙子從西邊要往東走,東西交界的可疑地帶,文明在那裏還沒把話說清楚,穿花裙子的女孩站著,不關兩邊的飛揚和愁。

一月廿九日星期一不甚晴,我的心溫和的跳動,頭髮慢慢的生長著。我已經不長痱子了,我信任一件鬆鬆ㄆㄧㄚvㄆㄧㄚv的燈芯絨褲、毛襪、四十五度的坐姿、書,以及理性的快樂。我喝一口茶,給j回信:

「你想起我的時候,只想起我的溫柔和善,我很傷心,對於任何一隻小狗我們都很容易聯想起什麼溫柔和善,」

我記得j在一個熱和膩的中午遞給我一串玉蘭花。四周都是汗,他遞給我玉蘭花,讓我不長痱子甜和清涼。我信任玉蘭花的甜和清涼,然而我寫信給他:「我對自己最不耐煩的時候就是感覺自己母性爆發的時候。」巨大安靜的下午,我有一個小小的房間一張大大的書桌有許許多多的抽屜住著我雜亂親切和溫暖的記憶,我不只信任毛襪和理性的。我坐下來給遠方寫信。

夢見一隻小喇叭的調子,一點也不憂鬱,也不是爵士的,蠻橫的只是吹高吹高,最高處剩下一片死寂一片刺眼的明亮;在最高的地方醒了,醒來發現是真的:一片死寂一片刺眼的明亮。

正午十二時,天空暴藍,我繼續想那些憂愁我的問題:感覺自己長了六百顆痱子是不是比六百顆痱子本身更六百顆痱子呢?

夏天又要來了,認識一個新的朋友請我吃草莓泡泡,夏天是最美麗的游牧的季節,頭髮長得跟樹葉一樣的快,日影很長,買了爆米花跑進冷氣的戲院捨不得出來,預告片總是比正片好看。

醒來的時候發現是真的,我們已經離開胎記很遠很遠了,我對胎記充滿鄉愁,至少在那個年代不需要操心任何跟胎記有關的意象;醒來發現是真的,汗、汽油、髮油、狐臭、可怕的香水、夏天擁擠絕望的公車,人們在公車上長痱子。

那的確是一個憂愁我的問題,可是頭髮真的長得跟樹葉一樣的快,天空暴藍,毛細孔劈哩啪啦的,走過菩提樹它絕不會告訴你該用哪一種方式走路,只有你會回頭,好心好意的,菩提菩提你知道嗎?我比你清楚你自己,你不是絕不是一棵樹。

我很不放心,菩提的家族啼笑皆非的,因此我必須停止談論它們了。我改變主意,走向每一個秘密的地方,那裏有一萬朵酢漿草和它們低低的、小心翼翼的花,醒來發現,是真的,你不必談論它們,它們都在,你無須判斷它們,夏天真的來了,夏天判斷它們;你躺下來,感覺自己有一些像天空那樣寬容的胃和腸子。

不需要操心任何跟胎記有關的意象。






esed抄錄自《中外文學》 中華民國六十八年六月一日出版 第八卷.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