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5日

書摘-其後

初次讀賴香吟是她的《霧中風景》,那時並沒有追究書名和安哲羅普洛斯的霧中風景有沒有關係,也不知道她與邱妙津的關係,只是純粹喜歡她的每一篇文字。會注意到她的新書也是因為一直將黃碧雲的《其後》列在書單中,一切巧妙的偶然。讀到一半才驚覺書中的人物是邱妙津;於是《日記》中的村上春樹、太宰治、霧中風景、憂鬱貝蒂...一段過去與最近的深刻感受突然就被連了起來。



封面設計是聶永貞,概念是白的蝕。


------------------------->8--------------------------

一群被其他人類學家描繪為身體骯髒無比、肚裡脹滿寄生蟲、不停放屁,而且還脾氣大、心裡充滿恨意、不信和絕望的南比克瓦拉人,在李維眼中,卻是在承受了大自然彷彿充滿惡意的剝奪之後,還能互相擁抱、呢喃細語、輕聲歡笑的族群,在一無所恃的淒慘景象中,這些完全赤裸的人,「每個人都具有一種龐大的善意,一種深沉的無憂無慮的態度,一種天真的、感人的動物性的滿足,」李維以生手的天真,如此小結:「把所有這些情感結合起來的,還有一種可以稱為是最真實的、人類愛情的最感動人的表現。」
252

探險是一種聰明的旁門左道,好讓自己在歸隊之後具有額外優勢?還是探險根本源於自己和原生社會情境的不適應?那個自以為要放棄文明世界、前往所謂未受汙染之純潔、野蠻新世界去尋找新價值的探險者,卻在誤解、等待、空虛、煩死人的過程裡,面臨崩解,
251

當整件事變成「陳腔濫調」就可以形容的時候,再不正視它,恐怕它就真將隱匿成一個發爛的傷口,使人面目可憎;要不,就是意義真正平庸化,對生命起過怎樣衝擊的重大事件、經歷,其意義都將日漸風化,變得一點價值都沒有了。
250

書寫不能治療,那是本身快要好才能書寫,那是痊癒之前的一個大口呼吸。
248

然而,這些故事再不會重複,重複也不會有同質的凝望,儘管不完美甚至錯誤而耗費,但因不可替代,不可重返,除非徹底失憶,要不,我只能面對並試著理解;
247

你來到那裡,一點都不意味孤寂會憑空消失,更不表示會有人出來替你裁判:錯的是世界,而不是你。
242

人與人的感情,何嘗不是尋找樹洞之悲歡離合的故事;如果我們還能找到一個真正的人,而不是一棵樹。
241

清醒不是一個結論,也不相對於某些疾病,而是一整個世界的模樣。
224

藝術總有讓人無言的時候,可至於死,我想說,父親之死對我的另一個救贖是抹去了死的錯覺與幻影,自殺,不是情緒繞胡同的一個出口,不是一個軟綿綿的依靠,它連作為一個控訴都非常短暫;情緒之絕望深淵與死未必有什麼必然的因果關係,它其實是一個陌生物,趁機攫走了獵物。
223

愛,是無償性的,你以前不經常這樣說嗎?死,是徹底無償了。
222

那些僵局,過往如墜五里霧,現在想來更像一場夢。是的,夢,多普通的譬喻,可許多事物的謎底竟然就是普通的,就看命運讓人走了怎樣的路程來到謎底,永恆的道理,文學裡總也不滅的領悟與嘆息。
220

我曾以為失去了很多,可是,再經歷一此剝奪,才發現自己曾擁有什麼。如果我從來不知道我擁有過什麼,那失去的悲傷也只能是形式的,不知所以的悲傷,沒有力量的悲傷,空洞地侵蝕,而沒辦法發生任何力量。
218

暴力的結果是碎片,傷痕是碎片,恐懼是碎片,自以為無所謂也是碎片。暴力可以選擇遺忘,碎片可以收拾,撿起來鎖進抽屜當作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儘管難免縫補的痕跡,但我還有選項可以頑強,可以逃開,可以壓抑。
215

畢竟我不想變成一個完全無愛的人呀,儘管那些愛只是一些日常生活,一些不經心地陪伴,但那就是我與世界最好的關係了。
210

曾經我以為自己討厭日本,以為那樣對人的禁抑是我不要再忍耐的,那些滿天飛的卡通嬌媚之於我也是了無意義的,但很快我發現習於規範的日本社會看似秩序得要命,毫無個性,不過,那些瑣瑣碎碎的規範,某一角度來說,卻預留了人與人之間的縫隙。縫隙之間,如果真正空無一物,確實就是冷漠,可實際上,那些縫隙填充各種心思,比較好的時候,縫隙成為人與人之間(即使只是一丁點)不互相打擾的地帶,安全埋伏著不同的個性.比起外在框架的變革,大多數日本人,包括藝術、文學家們毋寧習慣往內不去協調自己,這使得他們在乎並尊重個人內在的感覺、感情、甚至瞬息生滅的情緒,在圖書館的辭典區裡,光情感用語可以自成一冊,在晚間電視劇裡,莫不以梳理日常生活各種小情緒為妙點,在文學小說裡,那些外在規範與內部個性的折衝、人與人間的縫隙,常常就是小說家寫之再寫的章節,豐饒細膩有時近乎偏執折磨的心靈。
188

凝視一個人,渾身都是情感,在那種狀態中,人與人的對話,行為,似乎都是溢滿出來的,甚至行為不足以包裹承載那些情感,以至於我們還眷戀地凝視對方,不捨得閉上眼睛,即便是性,在那種狀態中,所能表現,所能握住的,也只是一點點,大海裡的一滴水。
168

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有正在醒來的感覺,但還沒有完全睜開眼睛,還不知道夢與清醒的景象有多少差別。我告訴自己,不要預設,不要猜想,更不要期待。預設與猜想容易跌進另一個夢。我得練習,醒來會是什麼感覺,醒來會看見什麼,如何繼續保持清醒地活下去,不要因為無知或挫折再度掉入一個夢中。
161

把那些長久共生於心裡的親密之物,如小鳥放掌心,讓它們飛走,不再回來,如擲花落水,不再回來,就算它們再現眼前,也已是他人之物,不再相認
108

漸漸我竟期待,總有一天,我會對這些殘酷而魅惑的事物失去所有感覺,屆時,我將不再為任何痛苦所動容。我固執地挑戰著,
102

思想的死結仍需要思想來打通,但愛護自己的健康是另一回事,二者原先有相互矛盾之處嗎?
90

「把死的願望變成壓倒一切且不可言狀的愛的情感。」
89

我無論如何不能無感於五月的受苦,那其中有太多我們的同質性,我們的歷史,儘管這共感並沒有投射成彼此適合的愛情,但我能在這時刻別開頭去當一個徹底的陌生人嗎?有沒有愛情故事可說,歸根究柢還是與人有關,如果同性無愛,異性也未必有愛,那時我漸漸清楚了,愛不愛,歸根究柢只是對待對象的獨特性。
70

過去的時間已經改變了我們,變成一個對方不怎麼認識的人,而未來我們也將改變得更多,但這可能都是好的,我們應該學會依恃不同的東西長大,而不要只是繼續依恃對方...
63

我不得不猜疑,到底是我們自己傾向無形中選擇那些後來終將連成一氣的各種偶然,還是個偶然間的確存在嗅覺般的線索,以至於我們循線前去,最終返回似曾相識的風景?或者,甚麼都沒有,納的的確確指示依些四處散佈的偶然罷了。
52

日復一日,連風景都變得尋常的時侯,我漸漸領悟人的生命本質到哪裡都一樣,沒辦法輕易抹去,也不會魔術般改變,只能帶著它一起走。
51

不是所有的遺忘都是時間慢慢洗去的,有些遺忘來自禁抑,有些遺忘來自斷裂,宛若電擊打壞了大腦裡的海馬體,某些時空發生過的事就是消失了,餘下來的連綴總顯得勉強,要不就是移花接木,湊成了別的故事。
44

既然不再相信愛能打動什麼,再付出愛只是對自己的輕蔑,一種被羞辱的感覺,
33

每個靈魂都是不同的,但痛苦的靈魂之間有嗅覺般的共感。
11

2015年1月15日

FALL

我情願是雨
我情願是雪
或是秋天的葉子
至少它們墜落的樣子
比較好看

2015年1月2日

暗室

你用全部的力量
將自己投入那甜蜜暗室的深淵
又用全部的力氣
守住隨時會崩塌解體的自己

你墜到最深之處
所有的記憶重疊扭曲壓縮在你那
由死的願望變成的愛的載體之上
你負荷不了
你收縮最後爆炸
碎片四散在每個黑暗角落
你拾起碎裂的那些
劃破所有我們在白晝寫過的頁章

我求你離開那暗室
但我無力填滿那道深淵
只要你還待在裡面

在髒掉的地板上
我拾起散落的那些
慢慢將它們拼湊成一本書
我自己的書
縱使裡頭滿了你的血跡

2014年11月21日

午夢午夜

我抬頭看著鏡子
鏡子裡面的人背後有一個影子
影子轉頭看著鏡子

我抬頭看著鏡子
鏡子裡面的影子背後有一個人
那人轉頭看著我

你懷疑鏡子嗎?
鏡子不懷疑你。

2014年11月8日

凌晨兩點二十二分



為何重複兩次?我醒後問自己,又也許是,第一次的夢感覺已經夢過了一次。

第一個是瘋狂的房間。像夢見過自己能飛一樣,只不過狀況像是籠子裡狂亂飛撞的鳥。在永恆的小房間裡,只有自己不斷撕裂自己,做宿命的拉扯。

第二個房間,我找人解救,是間學校辦公室。裡面的人臉都黑黑的。側躺在椅子上泡茶的人說,你要找的人已經過世了。我說怎麼會?我所敬愛、倚靠的老師,那他太太呢?那人說「好像」也過世了。旁邊的黑臉老太婆小聲地說:好像是突然瘋了。我心想那他們的漂亮女兒呢?

第三個房間是空的,透著微弱的寒光。無人的手術房。串聯房間的小路周遭是晦暗的雜草亂石。看不到更遠的地方。

我迫切尋找著甚麼。在第四個房間看見了你。有三四個你,正在刷牙,光是綠的,我感到害怕,我覺得那只是你的影像在重複播放,像幽靈那樣,但我能找到的,只有平常的有點可愛的你的幽靈,悲傷、憤怒、讓人懼怕的你的幽靈。然後我醒了,打死右手肘上的蚊子,時間,凌晨兩點二十二分。



2014年8月27日

夢摘

1/29

你的身體比你先進電梯。
不知道上升還是下降,
可能只是靜止不動的電梯。
我千頭萬緒,你欲言又止,密閉的空間。
我寧願靜止的是時間而不是空間。

某層樓,你的身體和你出了電梯。
留下味道,我以為你還在。


6/17

我的Jaga手錶有觸控功能,還能輸入文字上網搜尋。
夜裡大雨。在網咖遇到Z。
旁邊有空位,他要我坐好。

我開始玩手錶。
他要我查單字。
他玩德軍總部。


8/26

夜裡,我去參加某個宴會,我知道你也會去,但是好像被誰安排好似的,怎麼也見不到你。我很悲傷,想留下甚麼東西,然後離開。雀雀來電約我去老地方喝酒,我不記得老地方在哪裡。我的摩托車停在學校的老舊停車棚,四周許多的腳踏車。地是黃土,頂上的雨棚滿是破洞,鋼骨和鐵皮到處是鏽。找到機車時,發現車子被支解、掏空,殘骸散落一地,引擎斜癱在地上,淌著黑油,像心臟。我驚恐害怕,闔眼告訴自己這是夢,我的夢,我可以回去,回到一切還沒發生以前;我要那服務生放開右手的玻璃杯,在它墜落前用左手接住,服務生就會照著這麼做,因為這是我的夢。

我在夢裡的房裡醒來,下樓牽車,要和他們去喝酒,我想起了是哪條路,有幾個人已經到了,都是一些有才華的人。我把車停好,月高風清,我朝燈火的方向走去。

2014年8月18日

七月,冬


疲倦默默愛你到了冬天
你留下一句話任我冬眠
再一句話把我溶化
又不說話讓我害怕

不願讓一切失去意義
卻總是缺少了勇氣
也許是用錯了方法
也許是我不夠努力
是否應該情願去相信
所謂的安排和命定

我們所在乎的心靈和距離
到底和時間有沒有關係
為何我們不能簡單的坦白
只因勇敢其實比想像更難
只因逃開總是比面對簡單

不斷嘗試揣摩可能的未來
是為了練習假裝不曾期待

你是否仍與我相同
渴求肯定的答案
即使是肯定絕望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