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夢午夜

我抬頭看著鏡子
鏡子裡面的人背後有一個影子
影子轉頭看著鏡子

我抬頭看著鏡子
鏡子裡面的影子背後有一個人
那人轉頭看著我

你懷疑鏡子嗎？
鏡子不懷疑你。

凌晨兩點二十二分

為何重複兩次？我醒後問自己，又也許是，第一次的夢感覺已經夢過了一次。

第一個是瘋狂的房間。像夢見過自己能飛一樣，只不過狀況像是籠子裡狂亂飛撞的鳥。在永恆的小房間裡，只有自己不斷撕裂自己，做宿命的拉扯。

第二個房間，我找人解救，是間學校辦公室。裡面的人臉都黑黑的。側躺在椅子上泡茶的人說，你要找的人已經過世了。我說怎麼會？我所敬愛、倚靠的老師，那他太太呢？那人說「好像」也過世了。旁邊的黑臉老太婆小聲地說：好像是突然瘋了。我心想那他們的漂亮女兒呢？

第三個房間是空的，透著微弱的寒光。無人的手術房。串聯房間的小路周遭是晦暗的雜草亂石。看不到更遠的地方。

我迫切尋找著甚麼。在第四個房間看見了你。有三四個你，正在刷牙，光是綠的，我感到害怕，我覺得那只是你的影像在重複播放，像幽靈那樣，但我能找到的，只有平常的有點可愛的你的幽靈，悲傷、憤怒、讓人懼怕的你的幽靈。然後我醒了，打死右手肘上的蚊子，時間，凌晨兩點二十二分。

夢摘

1/29

你的身體比你先進電梯。
不知道上升還是下降，
可能只是靜止不動的電梯。
我千頭萬緒，你欲言又止，密閉的空間。
我寧願靜止的是時間而不是空間。

某層樓，你的身體和你出了電梯。
留下味道，我以為你還在。


6/17

我的Jaga手錶有觸控功能，還能輸入文字上網搜尋。
夜裡大雨。在網咖遇到Z。
旁邊有空位，他要我坐好。

我開始玩手錶。
他要我查單字。
他玩德軍總部。


8/26

夜裡，我去參加某個宴會，我知道你也會去，但是好像被誰安排好似的，怎麼也見不到你。我很悲傷，想留下甚麼東西，然後離開。雀雀來電約我去老地方喝酒，我不記得老地方在哪裡。我的摩托車停在學校的老舊停車棚，四周許多的腳踏車。地是黃土，頂上的雨棚滿是破洞，鋼骨和鐵皮到處是鏽。找到機車時，發現車子被支解、掏空，殘骸散落一地，引擎斜癱在地上，淌著黑油，像心臟。我驚恐害怕，闔眼告訴自己這是夢，我的夢，我可以回去，回到一切還沒發生以前；我要那服務生放開右手的玻璃杯，在它墜落前用左手接住，服務生就會照著這麼做，因為這是我的夢。

我在夢裡的房裡醒來，下樓牽車，要和他們去喝酒，我想起了是哪條路，有幾個人已經到了，都是一些有才華的人。我把車停好，月高風清，我朝燈火的方向走去。

七月，冬

疲倦默默愛你到了冬天
你留下一句話任我冬眠
再一句話把我溶化
又不說話讓我害怕

不願讓一切失去意義
卻總是缺少了勇氣
也許是用錯了方法
也許是我不夠努力
是否應該情願去相信
所謂的安排和命定

我們所在乎的心靈和距離
到底和時間有沒有關係
為何我們不能簡單的坦白
只因勇敢其實比想像更難
只因逃開總是比面對簡單

不斷嘗試揣摩可能的未來
是為了練習假裝不曾期待

你是否仍與我相同
渴求肯定的答案
即使是肯定絕望的答案

摘 - 一座島嶼的可能性

幸福不是一種可能的地平線。
世界曾經背叛。
在極其短暫的一瞬間中我的肉體屬於我；
我永遠都不會達到規定的目的。
未來是空的；它是高山。
我的夢幻充滿了激動的形象。
我曾存在，我不再存在。
生命是真實的。

479


在兩隻自私自利又合情合理的動物之中，
最自私自利和最合情合理的那一隻最終倖存了下來，
就如同在人類中間經常發生的那樣。

478


我的生命，我的生命，我那原來
我那難以閉合的第一個心願
我那虛弱的第一次愛戀，
你必須重新回來。

430


爱情只不過是對消滅與融合的慾望，對個人的慾望消失，在某種如人們以前所說的大海般的情感中，在某種不管怎麼説都應該遭到懲罰──至少在不久的將來要遭到懲罰──的東西中。

419


手淫，就是跟你真正所愛的人做愛。

418


假如我們能保持天真純潔，在一雙眼睛的讚許下，我們也就能留在愛中。

410


有時候，他們的臉是安詳的，靜止的，他們的精神似乎是平靜的，空虛的；但是，一旦他們重新接觸到現實，一旦他們重新有所意識並重又開始思索，他們馬上就會開始哭──哭得很溫和，但不停息。

387


忌妒、慾望和生殖的渴望有著同樣的起源，那就是存在的痛苦。是存在的痛苦使得我們尋找他人，以減輕存在的痛苦；我們應該超越這一階段，去達到一個單單存在這件事就可以構成一個永恆的歡樂的階段；而中間的過度階段只是一個遊戲，可以自由地選擇要不要而不是生存的構成部分。總而言之，我們應該達到冷漠卻自由，那才是達到完美安詳的可能條件。

374


男人們從誕生之時起就生活在一個艱難的世界中，一種充滿了賭徒的簡單而又無情的世界中，如果沒有女人的諒解，實在沒有多少人能勉強活下去。

330


得不到回應的愛情是一種出血。

317


他們將在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確確實實地體驗一種沒有終結的愛情。不會有厭倦來宣告愛情的終結，或者不如說，不會有這樣一種由不耐煩產生的厭倦，自知自己受著懲罰卻又渴望活著的肉體的那種不耐煩，這肉體，在命運賦予給它的那一段時間中，不想白白地放過任何機會，不想錯過任何可能性，他想盡可能地好好利用這一屬於它的有限的、衰頹的、平庸的生命時光，匆匆消逝的它並不可能隨便愛上什麼人，因為，別的人對它來說，同樣顯得那麼有限、衰頹、平庸。

307


對任何必死之物，無所謂甚麼誕生，對悲傷的死亡，是無所謂甚麼結尾的；有的只是混合物，以及混合物的成分的分解。

287


在一張一比二十萬的地圖上，尤其是在一張米其林地圖上，整個世界顯得幸福無比。
地圖的比例若是到了一比一，人們便回到了現實世界上，這便沒有了任何令人興奮的東西；

265


我們都是肉體，我們首先是，從根本上是，而且幾乎就只是肉體，而我們肉體的狀況如何，構成了我們對絕大多數精神和道德觀念的真正解釋。

222


維持一個不再有任何人來碰的肉體有甚麼用？假如人們必須孤枕獨眠，那麼選擇一個漂亮的飯店房間又有甚麼用？就像那麼多起初用盡冷笑和輕蔑態度，最後卻還是被擊垮的人一樣，我只能跪拜在地：愛情的力量啊，你是多麼巨大，多麼令人讚嘆。

226


當你真誠的愛上一個人時，唯一的機會就在於，你要向你愛上的女人隱瞞這一點，要在所有的場合假裝一種輕鬆的解脫。在這個簡單的驗證中，有著何等的憂傷！這是對人性何等的指控！

愛情使人軟弱，兩人中最軟弱的一個會被另一個壓迫、折磨、甚至殺死，另一位則壓迫、折磨、殺死，而毫不感到痛苦，甚至也不體驗到快感，而僅僅帶著一種徹底的無所謂；這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愛情。

192




一座島嶼的可能性
◎Michel Houellebecq/韋勒貝克

完讀於今年六月。

摘 - 留一個房間給你用

愛情就是愛情，忠誠與貞操是另外的兩個東西。
-196


相對於紙，寫者是自由的；
相對於寫者，紙是自由的。
-175


回憶是吞噬青春的吧。青春是用來回憶的吧。回憶卻又給了人青春。
-170


嘿，可憐的小蟲兒，情願為了那一點微光與溫暖累死，
-90


想到生活索要你的青春，也要你的乳房，
到最後都是連人帶毛打包塞進火葬場裡燒窯，真是沮喪。
-89


比如一個男人，為什麼他要你命時跟他救你命時同樣不顧一切。
-77


一切重陷寂靜，只有我的傷口在黑暗中發光。
夜晚是我的春天。如果有月亮，我便是一切地面的陰影。
-76


不了解胃，也就不了解愛情，
食慾是健康的表現，想吃就沒病，
能愛就有光。
-75


我的想法像雪糕在冰櫃裡凍得堅硬果決，
拿出來就軟化成水，我永遠敵不過本性的複雜。
-27


事後腦海裡總是浮現他手淫似的彈著貝斯，微弓著腰，彷彿射不出來很痛苦。
-24


說實話，我還是願意和他坐著聊天，
看他端莊的上半身陷在圈椅裡，捏著我的手，
我便感覺高潮在遙遠的西伯利亞平原蠕動，
像一個孤獨的流放犯，身影既朦朧又清晰。
-22


叵耐經驗並非海綿吸收的水，可以擰乾。
它滲透，完全控制了女人的思想，
女人唯有掩飾經驗，在肉身蓬勃的動物界，
真誠地使詐。
-14






留一個房間給你用
◎盛可以


完讀於去年九月。

摘 - 推拿

怨是不可怕的，可怕的是積怨。
254


在窘困的時候來一點「國學」，再確當不過了。
205


許多人相信命。命是看不見的，盲人也看不見，所以，盲人離命運的距離就格外地近。
201


一切喜劇都以婚禮結束，而一切悲劇只能以死亡收場。婚禮，還有死亡，這就是生活的全部了。
110


說話的自信是一個十分鬼魅的東西，有時候，你在誰的面前說話自信，你的內心就會醞釀出自信以外的東西，使自信變得綿軟，擁有纏繞的能力。
101


戀人之間的語言不是語言，而是語氣。語氣不是別的，是弦外之音。
85


沉默的人一開口就等於幽默。
58


小馬的沉默裡有雕塑一般的肅穆。那不是本色，也不是本能，那是一種爐火純青的技能。只要沒有特殊狀況，他可以幾個小時、幾個星期、幾個月甚至幾年保持這種肅穆。對他來說，生活就是控制並延續一種重複。

生活自有生活的加減法，今天多一點，明天少一點，後天又多一點。這加上的一點點和減去的一點點才是生活的本來面目，他讓生活變得有趣、可愛，也讓生活變得不可捉摸。
53


遙遠就是希望，遙遠也是絕望。
50


就如同屁股蛋子左側和右側，表面上沒有甚麼區別，可中間隔著好大的一條溝。
29




推拿
◎畢飛宇

完讀於2012年9月